2007/04/30

土旦丹增

「丹增」這樣的名字其實不是那麼陌生。二月河的康熙帝國故事裡,就有位叫「羅布藏丹增」的部族首領,在青藏高原邊上與清朝軍隊大玩捉迷藏的遊戲,最後卻被康熙的謀士、用一盞油燈捕捉了行蹤;正史中確實也有羅布藏丹增這號人物,據載他改穿女人的衣服,成功躲過清軍的追捕,在他流亡的卅一年間、還不斷挑起當時中國西疆的戰火。

而這裡要說的這位「土旦丹增」,是個跑旅遊車的藏族師傅,專門載著遊人往西藏的各個角落去。

最初是在自助旅行的網站上見到這個名字,雖然立刻聯想起機關算盡、刀光劍影的羅布藏丹增,但推薦網友寫得明明白白,這位土旦丹增處處替人著想,像個親切的長輩般照顧人,這般云云,只差沒在他的名字旁打出五顆星。我撇著頭,不太確定地把他的電話加入行程備忘錄裡。

等我們來到拉薩,馬丁用電話聯絡、「面談」過幾個跑車師傅,最後倒也毫無異議地決定、把整整18天的阿里行程交給丹增。那丹增不高,短夾克底下撐著圓滾滾的身材,五官分明是藏族人的輪廓,但總帶著份莫名的喜感,裂開嘴笑的時候露出一整排牙齒,順便擠出一道明顯的雙下巴。

我們邀請他進賓館的大廳詳談,丹增卻寧可坐在露天的停車場旁說話。他的報價並不是最便宜的,他的4500越野車也已有11年車齡,這位丹增甚至不認得中文字,討論路線圖的時候,只能靦腆地畫出一些點線、寫不出地名。換成現代的商業術語來說,他的產品老舊、價格沒有競爭力,連行銷、簡報、談判交涉的技巧都不高明。

但說真的,比起其他花花腸子透心眼的「候選人」,他圓臉上樸拙的表情實在讓人舒服極了,才剛剛見過一次面,就直叫人放心。


丹增的4500越野車,停在納木錯旁的冰雪荒原上。

丹增走過許多地方,廿歲不到就出來學開大貨車,天南地北的送貨;後來女兒出生、年紀漸長,才改開旅遊車,前幾年還載了某個中國科研機構的團隊,把西藏境內考察了個通透。一些漢族司機對冬季的阿里心存忌憚,這丹增卻似乎很有掌握,那裡有難渡的河口,那裡可能沒有油料補給,那裡可能得露天野餐,用他那文法不太通暢的漢語,竟也說了個明白。

出發前,為了應付冬天的阿里,丹增仔細檢視我們的裝備,開車載著我們在拉薩市裡採購不足的衣物、糧食與藥品;他不往高檔消費的地方走,卻領著我們鑽進當地人的傳統市集、像台北市環南市場的那種,牙膏洗髮精的架旁擺著小學生用的藏文練習本,鐘錶攤的隔壁專賣各式鞋襪。在密密的人流與濃郁的酥油味中,丹增一個攤位接一個攤位的殺價,就為了替我們找到兩個便宜的保溫水瓶,和一只2塊人民幣的結實麻袋。

丹增穿的是雙普通而陳舊的皮鞋。他說,在阿里,白天腳汗與濕氣全鎖在鞋裡,而鞋墊經過一晚冰凍之後,隔天常常一下子就要溽濕腳底;他認真地提醒我們得多買幾雙替換鞋墊,但我和馬丁卻沒有告訴他,其實我們腳下是Gore-Tex登山鞋,沒有不透氣的問題。如果他會把我們當自己一般關心設想,我們也希望他知道,無論對或不對,無論有理無理,我們就喜歡他這樣。

動身的前一天晚上,我們的行李中除了食物飲水,還多了許多紅景天、感冒藥、退燒藥、甚至是補充體力的葡萄糖。不過這一路上能帶上的,最讓人喜歡的,恐怕還是丹增的笑容。那種你才見過、就知道會懷念許久的笑容。

也算工作過一些時日,我應該已經學會怎麼苦笑、怎麼強作鎮定地笑;我似乎也知道什麼是輕蔑的笑、什麼是故弄玄虛的笑,什麼是交際場合的笑,什麼是背後藏著刀槍的笑。但什麼樣的笑容才會讓人懷念?

我差點就忘了。

2007/04/29

文成公主,與王寶釧


大昭寺前虔誠禮敬的藏民。西元七世紀、由文成公主入藏時所帶來的釋迦牟尼12歲等身塑像,現仍供奉於大昭寺內。

一直到現在,布達拉宮與大昭寺裡都還有她的塑像。這文成公主肯定是從古至今、在藏族人心目中最具知名度的漢族女人,從西元七世紀嫁入西藏起,牢牢地被惦記了一千三百多年。

說是位公主,但文成只是唐朝皇帝的遠房宗親之女,甚至還有學匠認為她是養女;無論如何,在中國的歷史紀錄中,文成公主都是以「撫蕃和親」的政治工具角色被記錄下來的。當時青藏高原的藏族王國被稱為吐蕃,高原部落民風剽悍,國勢強盛,吐蕃國王松贊干布也是個有著大視野的領袖,循著遠交近攻的策略、屢次主動向唐太宗求親;而對於當時的唐朝政府來說,多一個締親屬國、終究要比多一個西域邊患來得好。

於是那文成公主上路了,沿著唐蕃古道來到拉薩、嫁給喜歡在臉上抹泥巴的吐蕃首領。浪漫的中國史家記載,文成公主進入高原之前曾感慨萬千的說:「興師相戕罪也。余將和睦唐蕃。」一個十多歲本該青春懷夢的女孩,卻得早熟地背負起這樣的擔子,只是,在那樣的父權社會中,一個沒有政治實權的女人,究竟能如何和睦唐蕃?除了隨行帶上的幾尊佛像、幾部佛經,還有漢家長大的回憶以外,再無其他可以憑藉。

就算撇開這些不說,這嬌滴滴的文成公主,難道就沒有高原反應?那長安城與拉薩的海拔,至少相差三千公尺。這位新嫁娘要適應的,不僅僅是全然陌生的夫婿與一整個民族,還有凶險的地理及氣候環境。

一千三百多年後,我氣喘吁吁地站在大昭寺前,眼見成百上千名磕長頭的藏民、彷彿無止盡地匍匐在地。我無法想像她究竟如何克服一切問題,但文成公主無疑是成功的,終究以某種形式達成了她的使命。一個剽悍兇猛的民族,如今,被重塑地如此謙卑無我,說到底,只有頑強的母性與一個古老悠長的宗教可以辦到。

而如果說文成公主有什麼遺憾,我猜想,或許是那一生一世的長度、仍來不及實現她的教化。我突然想起、在一個香港教授的遊記裡讀過吐蕃與薛仁貴的故事。

就在文成公主嫁入吐蕃的卅年後,松贊干布與唐太宗先後辭世、唐朝與吐蕃的關係驟然生變。唐高宗派薛仁貴遠征吐蕃,卻在青海湖畔被吐蕃軍隊一舉擊潰,十數萬大軍葬身高原,薛仁貴僅以身免。這場慘烈的戰役,讓薛仁貴被貶為庶人,杜甫也因此寫下了千古憑弔的名句:「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在民間戲曲中,薛仁貴有一位苦守寒窯的元配王寶釧。這場唐蕃惡戰發生的時候,文成公主還活著,我想,就算真有王寶釧其人,這兩個高知名度的中國女人雖然生在同一個時代,恐怕也沒有機會相識。

但薛仁貴險些命喪吐蕃大軍之手是史實,十幾萬名漢族男子曾倒臥在高原的血泊中、倒臥在吐蕃的刀槍下是史實。不知道文成公主曾不曾想起、那些跟她同樣身不由己的漢族妻子?王妃也罷、庶妻也罷、皇宮也罷、寒窯也罷,那些都無法選擇、只好全力擁抱命運的妻子們。

當吐蕃大破唐軍的捷報傳回布達拉宮的時候,她那翻閱佛經的手,或許,也正微微地顫抖著。

2007/04/23

北京路

亞賓館的門口是條大馬路,雙向四線標準車道、外加兩側保留給人力三輪車、手推車的專屬通道,加起來至少有十來米寬。

沿著這路往西走、經過幾個商業區的街塊,就會來到布達拉宮的正門前。這條路取名叫做「北京」,橫向貫穿了整個拉薩市區,布宮正前方的那一段叫「北京中路」,大昭寺北邊這一段是「北京東路」、往西與川藏公路相連的那一段則是「北京西路」;攤開拉薩市的地圖你會發現,這是城區裡極少數非藏語音譯的一條路。

遊客們從北京中路魚貫走上布達拉宮,而喇嘛們出得宮來、一腳就踏在北京路上;你不得不佩服為這條路命名的決策背後,有多麼纖細的心思。從此,那布宮就在北京路上、北京也在布宮的門前。

如果你問我西藏當前的政治局勢如何,這大概是我所能回答的全部了。其他的不好說,不好說。我不知道大昭寺廣場的監視錄影器,究竟把畫面傳送到那一間辦公室;我不知道哲蚌寺裡,有那些人專門查緝達賴的照片;我不知道,拉薩街上四處可見的漢族人,究竟已經佔這座城市多少人口比重。

你或許還有機會細細碎碎地打聽出什麼,但別忘了,那北京路上、飄揚著一個國家機器的意志。

初見拉薩



列車緩緩駛入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因為時差的關係,天還大亮著。

作為拉薩的第一印象,這車站和火車本身一樣令人錯亂。雖然早就聽聞拉薩近年來的快速發展步調,但當你站在月台上、那現代化的鋼骨建築結構與拋光金屬色澤映入眼簾的時侯,還是不免疑惑,這個藏族人心中的聖城,那統治者、究竟要在它的重要門戶之前彰顯些什麼?

長長的電動手扶梯平穩地將你送到出站口,像你在赤臘角或法蘭克福機場搭乘過的那種。這車站坐落在拉薩南方、隔著拉薩河遙遙地可以望見布達拉宮;然而在過度浪漫與終究失落的情緒中,你總覺得這是一個太突兀的建築,應該被擺在那些膜拜現代化精神的城市,而不是在這塊謙遜的高原土地上。

計程車把你送進市區。一路上,那高聳的布達拉宮不曾從眼中消失,只是你也看見了簇新的飯店大樓、現代化的商場、連鎖的餐廳、以及有著繽紛招牌的「休閒場所」。車行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久久都不曾顛晃一下,你注意到,許多穿著傳統藏袍的路人正在講行動電話,而剛剛對向經過的幾部車,先是本田最新一代的車款,再來,似乎是寶馬的休旅旗艦。

直到車子來到大昭寺近旁,稍稍出現與想像中比較對稱的街景。一問之下你才明白,原來這八廓街週邊的城區,是官方頒定的傳統建築保留區,總算還有木雕多彩的窗楹、點綴著刷白石造的古樸牆面。而拉薩的其他地方,幾年前就已經陸續被新式建築所佔領,就連尊貴的布達拉宮、也包圍在一片鋼筋水泥中,依稀透著寂寞。

遊人總是浪漫的,總自私地認為這聖城的百姓應該義無反顧地、甘之如飴地保留舊日的生活,應該抵抗所有科技與文明的侵入,這樣,過客們才能在短暫停留的當下、品嚐到他們預期中的情調。想到這裡,你心裡不由得暗自發笑。

既然現實不是這樣,那就留在這個倖存的老城區、當一隻隨遇而安的鴕鳥吧。反正背包客的自助旅行旅店,也大多集中在這個區域,包括叫得出名號的八朗學、吉日、雪域、亞賓館。這些小旅店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他們剛剛來到這個蛻變中的城市時,或許也都跟你一樣、有著相同的嘆息。

2007/04/21

高寒草原



你得仔細留意,才會發現延伸到唐古拉南側山腳下、那一大片深淺的褐黃色土地居然是草原。細密矮小的草枝彷彿幾千年來不曾綠過,從生長的第一天起、就註定要是高原土地的皮毛、沒有自己的顏色。

這是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寒草原,年平均氣溫低於攝氏1度。雖然離陽光那麼近,土壤中的溫度還是比空氣溫暖,這草原只好緊緊抱住土地,謙卑地護住一年中難得的雨水;長高不是它的志向,那草枝甚至不敢抬頭向天。

列車經過當雄的時候,草原是個望不盡的標誌。你知道這是西藏了,而拉薩在不遠的地方。

錯那



看我們抓著相機東跳西竄地照個不停,列車服務員好心的提醒我們,這天下午會經過錯那湖。

服務員是個年輕的漢族小女生。她把她的手機遞給我們,裡頭有幾個月前在火車上拍下的照片;手機螢幕的解析度不高,但還是看得出那錯那湖彷彿近在咫尺,有綠色的湖水閃著天光。只是,她有點遺憾地說,湖在幾個星期前已經凍住了,密密實實地,只留下一片白。

那又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在青藏高原上所見到的第一個大湖。旅遊書上說,錯那湖是全球最高的淡水湖之一,海拔4650公尺,最重要的是,它也是怒江的源頭。



火車的速度逐漸放慢下來,這就是了。服務員說,列車會在離湖邊最近的地方暫停幾分鐘,這是青藏鐵路的重頭戲之一、列車長也樂於多體貼遊客一些。那銀白的湖畔還在地平線的邊上,先浮現窗外的是一彎寶藍色的河,沒有結凍的河。流動的水是不凍結的,這就是怒江源嗎?這麼清澈而平靜的水,在枯黃的高原土地上、河水的藍有大海的色澤。

而列車完全靜止的時候,距離湖邊,恐怕只有十來公尺。湖面的確已經冰封,不過,在高原大風的吹拂之下,積雪變成一波波的淺浪,露出底下銀灰色的湖冰、在車窗外沉默地定格。湖畔放牧的牛羊還在,我坐在車內,渾然無覺於車外的低溫與酷寒,只想著,如果,能在湖畔溫上一壺酒。

2007/04/18

火車



從成都到拉薩,搭乘的是火車。

原本並沒有考慮過這項交通工具,雖然青藏鐵路很熱門、很簇新、很人定勝天,號稱是中國當前最先進的列車,但全程空調兼供應氧氣,加上服務員來回穿梭看顧,總覺得這樣進藏的方式太舒適,太驕傲,不是我們想要的調調。都說川藏公路是自助旅行的精華所在,包吉普車才是我們計畫中的第一選擇,只是在成都的那幾天,找車的過程一直不太順利,神秘的入藏證問題,加上冬天大雪封山的消息,都迫使我們不得不改變主意。

也罷,火車就火車吧。整整48小時的車程,發車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多,我們仿效「杜甫的五城」的作者,買了不少酒菜,乾脆就在軟臥包廂內痛快的大醉一場;上路了,之前所有的猶豫與顧慮,到這個時候都要放下,算是值得慶祝的事情,況且進了高原以後,這酒,恐怕也不能再喝了。

冬天的乘客少了,稀稀落落的,夏天一位難求的列車如今倒顯得格外清靜。

列車很平穩,也確實很進步,每個軟臥包廂內居然有個人專屬電視;而車行過了格爾木、真正進入高原地區之後,還得全面禁煙,因為那特別設計的氧氣供應設備開始運轉,連氣溫、氣壓都要監控。

拜這些先進科技之賜,除了窗外快速流動的奇異風景以外,除了眼睛以外,身體的其他感官幾乎完全察覺不到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彷彿坐在自家客廳裡,看那大尺寸的液晶螢幕播放著國家地理頻道。



等到景色越來越荒涼,等到列車兩側的曠野再也見不到一株綠樹,我再也按耐不住,偷偷地打開走道旁的小氣窗,讓風吹到臉上、吹到緊握相機的雙手上,早上十點多鐘,我第一次感受那寒冷居然這麼刺痛,真實無比的刺痛。車內的監測儀器標示了車外的氣溫,零下15度。

經過唐古拉山口的時候,跑馬燈上還特別打出了海拔數字:五千零七十八公尺,旅客微微地一陣騷動。

雖然是在這先進舒適的車廂裡,但這輩子,何曾到過這樣的高度?自己就像小孩子一樣,難以遏抑地激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