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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3

江孜古堡



抵達江孜的時候,白居寺已經快要閉門謝客了。來不及看完那座著名的佛塔,倒是望見西斜的陽光、落在遠處的宗山城堡上,顯得華麗而滄桑。

宗山城堡是真正的古蹟。1904年英國軍隊入侵西藏的時候,在這裡曾有慘烈的抵抗戰爭,藏族士兵用長矛、刀劍、弓矢、投石器,對抗西方現代化的殺戮武器,儘管城堡居高扼險、壁壘堅實,仍然難以扭轉那必然潰敗的局面。據載,城陷之前,許多藏族軍士不為瓦全、相繼跳崖殉城;如今山下的廣場上,巍然矗立著一座江孜宗山英雄紀念碑,其來有自。

每個來到江孜的遊人,大概都會聽說這個歷史故事,導遊們喜歡講它,旅遊書喜歡寫它,故事講出來了,彷彿眼前這城堡的景就一下子有了縱深、有了熱血沸騰的溫度、有了悠遠歲月的質感。上個世紀的九零年代,中國導演乾脆還以這個故事和場景,拍成一部名叫「紅河谷」的電影,把那「堅決抵抗帝國主義入侵」的精神,大大地宣揚了一番。

除了一百多年來口耳相傳、細節難免有些誇張的修飾以外,我相信,這故事情節大致是真實的。

但當我與江孜當地的藏民、談起這段古堡舊事的時候,卻意外地換來嗤鼻一笑。

原來,他笑的不是故事,故事不假,這位藏族朋友笑的是角度。「好像,只有對抗英帝國的才是英雄?」他含蓄地說,若有所思。

歷史從來就脫離不了角度。入侵是一種角度,解放是一種角度,而「英雄」不僅是一種角度、有時候還是一種行銷工具。

太陽落下之後,這江孜,怎麼一下子就凍了起來。


白居寺佛塔

2007/04/23

北京路

亞賓館的門口是條大馬路,雙向四線標準車道、外加兩側保留給人力三輪車、手推車的專屬通道,加起來至少有十來米寬。

沿著這路往西走、經過幾個商業區的街塊,就會來到布達拉宮的正門前。這條路取名叫做「北京」,橫向貫穿了整個拉薩市區,布宮正前方的那一段叫「北京中路」,大昭寺北邊這一段是「北京東路」、往西與川藏公路相連的那一段則是「北京西路」;攤開拉薩市的地圖你會發現,這是城區裡極少數非藏語音譯的一條路。

遊客們從北京中路魚貫走上布達拉宮,而喇嘛們出得宮來、一腳就踏在北京路上;你不得不佩服為這條路命名的決策背後,有多麼纖細的心思。從此,那布宮就在北京路上、北京也在布宮的門前。

如果你問我西藏當前的政治局勢如何,這大概是我所能回答的全部了。其他的不好說,不好說。我不知道大昭寺廣場的監視錄影器,究竟把畫面傳送到那一間辦公室;我不知道哲蚌寺裡,有那些人專門查緝達賴的照片;我不知道,拉薩街上四處可見的漢族人,究竟已經佔這座城市多少人口比重。

你或許還有機會細細碎碎地打聽出什麼,但別忘了,那北京路上、飄揚著一個國家機器的意志。

初見拉薩



列車緩緩駛入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因為時差的關係,天還大亮著。

作為拉薩的第一印象,這車站和火車本身一樣令人錯亂。雖然早就聽聞拉薩近年來的快速發展步調,但當你站在月台上、那現代化的鋼骨建築結構與拋光金屬色澤映入眼簾的時侯,還是不免疑惑,這個藏族人心中的聖城,那統治者、究竟要在它的重要門戶之前彰顯些什麼?

長長的電動手扶梯平穩地將你送到出站口,像你在赤臘角或法蘭克福機場搭乘過的那種。這車站坐落在拉薩南方、隔著拉薩河遙遙地可以望見布達拉宮;然而在過度浪漫與終究失落的情緒中,你總覺得這是一個太突兀的建築,應該被擺在那些膜拜現代化精神的城市,而不是在這塊謙遜的高原土地上。

計程車把你送進市區。一路上,那高聳的布達拉宮不曾從眼中消失,只是你也看見了簇新的飯店大樓、現代化的商場、連鎖的餐廳、以及有著繽紛招牌的「休閒場所」。車行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久久都不曾顛晃一下,你注意到,許多穿著傳統藏袍的路人正在講行動電話,而剛剛對向經過的幾部車,先是本田最新一代的車款,再來,似乎是寶馬的休旅旗艦。

直到車子來到大昭寺近旁,稍稍出現與想像中比較對稱的街景。一問之下你才明白,原來這八廓街週邊的城區,是官方頒定的傳統建築保留區,總算還有木雕多彩的窗楹、點綴著刷白石造的古樸牆面。而拉薩的其他地方,幾年前就已經陸續被新式建築所佔領,就連尊貴的布達拉宮、也包圍在一片鋼筋水泥中,依稀透著寂寞。

遊人總是浪漫的,總自私地認為這聖城的百姓應該義無反顧地、甘之如飴地保留舊日的生活,應該抵抗所有科技與文明的侵入,這樣,過客們才能在短暫停留的當下、品嚐到他們預期中的情調。想到這裡,你心裡不由得暗自發笑。

既然現實不是這樣,那就留在這個倖存的老城區、當一隻隨遇而安的鴕鳥吧。反正背包客的自助旅行旅店,也大多集中在這個區域,包括叫得出名號的八朗學、吉日、雪域、亞賓館。這些小旅店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他們剛剛來到這個蛻變中的城市時,或許也都跟你一樣、有著相同的嘆息。

2007/04/17

磕長頭的路,往聖城



這些是磕長頭的藏民,用身高丈量西藏大地的一群人,在帕隆藏布峽谷裡相遇時,他們已經從波密出發好幾個月了。在抵達聖城拉薩之前,這荒山深谷裡、還有將近一整年的時間等著他們;沒有車、沒有旅館、冬夜裡甚至沒有取暖的火爐;那灰撲撲的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他們相信,這樣子,心才會特別乾淨。

瞳中有天地蒼茫
心念裡有慈悲的神靈
雙手輕輕合十

一次頂禮 二次頂禮 三次頂禮

離天有這麼近
謙卑是虔誠的語言
用每一吋的肢體誦念
比朗朗梵音還要臣服

一次俯身 兩次俯身 三次俯身

有時是赤日下發燙的岩板 有時
是森冷入骨的薄冰
泥沙也好 碎石也罷
一個叩首 兩個叩首 三個叩首
在前額烙下的是同一個印記

而塵土是灰白的 淺黃的 赭紅的 鐵灰的
和了汗水後都留在粗糙的膚上
就有了高原大地的紋理

一個腳步 兩個腳步 三個腳步
從百里之外、千里之外
往聖城的路
雨露停了還有霜雪
一回寒暑 兩回寒暑 三回寒暑

歲月就這麼去了 和年華
和菩提樹
和明鏡臺

眼眸就這麼清澈了
心神就這麼寧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