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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9

在錯的時候,山對了


珠穆朗瑪峰

以前看到珠峰大本營的介紹,老覺得這地方像個嘉年華會。一大群遊人聚集於此,等著看那第一高峰偶爾露面的身影,而登山客則伺機而動、企圖把山頂踩在腳下。許多藏族人乾脆在這裡作小生意,賣些化石之類的玩意兒,晚上許多人圍坐著取暖、聊天,肚子餓了,還可以點些熱食來填填肚子。總而言之,熱鬧得很。

但這天午後,當我們終於來到這裡,卻只對上一片空寂。沒有遊客、沒有山友,沒有做生意的藏族小販,包括絨布寺與珠峰賓館裡都是空的;原本一直以為接近大本營的最後十來公里路,得改搭騾車,心裡還有些期待,但一路上來根本就不見任何人影,又哪來騾子。

我們知道現在是淡季,沒料到高原的冬天居然徹底把珠峰大本營變成廢墟。原本該紮滿百來個帳篷的平地,現在只能隱約看到殘留的營釘孔洞,而那座知名的中國郵政亭,是個簡易的鐵皮屋、倒還安安穩穩地立著,只是鐵門深鎖,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人駐守。

我們把食物從車裡拖出來,今天,大概只能在這裡野餐了。丹增看我們坐下來的時候有些猶豫,笑著對我們說「坐吧、這地面很乾淨,非常乾淨。」

在珠峰的跟前,一行人啃著壓縮餅乾、配上鋁箔包牛奶,宛如和珠穆朗瑪的私人餐會。沒有其他人也好,這個時候,整個大本營只專屬於我們,像是間全世界最高的VIP包廂。

天上一片雲也沒有,據說許多人在這裡苦候多日、始終不能一見的珠峰峰頂,現在卻坦蕩蕩地在南方端坐著,你幾乎可以看見山頂附近、那山石的紋路與皺摺。

就當我是炫耀吧,誰說冬天來珠峰的時機不對?我們沒能在這裡過夜,沒能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的驢友,沒能見到日出的旭光,但在這個獨一無二的午後,我們有座圖騰似的山峰,全程作陪。




大本營野宴

空蕩蕩的絨布寺,只留下佛塔遙對著珠峰

2007/05/28

加烏拉山口



往珠峰大本營,得先翻過險峻難行的加烏拉山口。碎石與灰土路曲曲折折地望上走,U型彎一個接著一個,我笑著說,好像是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後來聽丹增講起,才知道這翻山的路,上行得轉七十幾個大彎,下行還有六十幾個,北宜路的彎彎拐拐加起來,不過是這裡的零頭。

路修得簡陋,狹窄蜿蜒的盤山車徑旁沒有任何安全擋石,偏偏這會兒又是深冬,路面不時鋪著一層薄冰,只要方向盤一個不留意,整車就要往近千公尺的山腳下翻落。

也不知道是出於對丹增的信任,還是鴕鳥心態作祟,我和馬丁刻意不去想這些險處、只顧著說笑。路太顛了,照相機派不上用場,馬丁乾脆拿出攝影機拍起影片來,兩個人一邊興奮地計算著,究竟要在玉山頂上疊幾座101大樓、才能及上我們現在的高度,一邊則沒頭沒腦地、說些豪氣干雲的旁白。直到看到不遠處有大片的經幡飄揚,丹增鬆口氣說,山口到了,我們還高興地歡呼起來。

但是,等到山另一面的大景映入眼簾後,卻再也沒有人出聲。

海拔5210公尺。山口四周像月球表面一般荒涼。車外的風,比羊卓雍錯旁更加猛烈。

珠穆朗瑪峰與其他四座八千米以上的雪山,橫臥在南方天際線下,晴空無雲,視線就那麼輕易地穿越近百公里的距離,把那崢嶸山型與綿延雪線看個明白。

視野太寬、也太遠,不曾經歷過的那種開闊深遠,一下子迷惑了人對於空間的感知能力。耳邊的風聲咆哮著,定睛望著珠峰的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是佇立於高原土地上,而是騰飛在氧氣稀薄的虛空中。

是這種無法抗衡、震懾心魂的大,讓人甘願自知像螻蟻般卑微,讓人甘願臣服、甘願拜倒,而心裡面卻仍激動而喜悅。

想不出有什麼樣的字句、可以匹配這當下所見的景。腦中浮出的形容詞一個換過一個,總覺得蒼白、覺得淺薄。

乾脆,就什麼都別說了。

乾脆就這麼靜靜地立著,怔怔地、看著珠峰,深呼吸的時候、心也微微悸動。

像望著年少時,那個癡癡迷戀、卻始終不能交會的女孩。

2007/05/25

珠峰正名



以前從來沒有弄清楚,為什麼這世界第一高峰有這麼多名字。

原來喜瑪拉雅是山脈,綿延幾百公里地橫臥在西藏與印度、尼泊爾交界處,而其中那座海拔8848公尺的山頭,才叫做珠穆朗瑪;如果說喜瑪拉雅是世界屋脊、珠穆朗瑪就是其中最突出那一節。

珠穆朗瑪的藏文原意,指的是「第三女神」。在藏族的神話世界裡,喜馬拉雅山脈包括珠穆朗瑪在內的五座雪山、其實是五位女神的化身;珠峰則排名第三,負責掌管人間的神通與先知。

西方人卻多稱珠穆朗瑪為埃佛勒斯峰(Everest),在拉薩尋車前往珠峰大本營的遊客佈告,一律都把目的地寫成EBC(Everest Base Camp)。中國國家地理雜誌裡有篇專欄,對於這種名稱混淆的現象提出嚴正的抗議,原來,Everest是當年英軍佔領印度尼泊爾、時任英國駐地測量局局長的名字;測出珠峰海拔的測量員,為了逢迎拍馬、或者表達他對長官的敬意,局長居然就這麼與世界第一高峰齊名了。

如果說這是從未被發現過的山峰,英國人愛怎麼稱呼它便罷,但早在幾百年前,藏族人就已經知道珠穆朗瑪。中國雜誌替這種強冠名稱的行為,毫不客氣地扣上帝國侵略主義的大帽子,也呼籲所有血性的中華兒女,起來「打倒強橫的帝國遺緒、修正荒謬的歷史錯誤」。

我沒有被文章撩動,真要說起來,歷史的錯誤又豈止這一樁。珠穆朗瑪也罷、Everest也罷,那有那麼大的仇恨冤屈。

但這天,我來到不遠處的山口、瞭望包括珠峰在內的一整排雪山時,心裡的偏愛卻變得無比明白。

天很青,沒有一朵雲,也沒有任何一座山能夠遮擋那山的身影。這是這趟路以來、我第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望著望著,居然忍不住眼淚。

好個大丈夫,好個男子漢。

於是我很自私地、衷心地,希望這座遺世獨高的雪山是位女神,而不是啥勞子局長。


往珠峰自然保護區的入口。這裡距離大本營,還有八個小時以上的車程;風有多大、那經幡就飛揚得有多熱切。